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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之声

你说木棉花开

广西民族大学中文2009级 汪海姣 发表于 2019-03-22 点击:[ ]

木棉花开的时候,她在自习室的书本里发现了一张纸钱。

五十元的。她以为是谁认错了书,她想那人发现了肯定会很着急,便急忙把自己的课本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。

这个学校的春天特别美丽,因为校园里有大棵大棵的木棉。当第一缕春风吹过的时候,木棉花就开始蠢蠢欲动了。不出半个月,校园里就满树满树的鲜红了。为什么会这样红呢?她常看着木棉发呆。在她的眼里,那是一棵一棵正在燃烧的火焰,燃烧着不安的青春,灼烤着无数的情绪。她喜欢看硕大的木棉花骄傲地绽开在枝头,却最怕听到正在盛放的花朵轰然坠地的声音。在她心里,那满地的暗红全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。

她第三次拿起那本书是三天后,那张钱依然好好地夹在第一百七十二页的地方,就像它原来就是一百七十二页一样。只不过她在我的背面左上角发现了一行铅笔字,一行小小的字。应该是三天前就已经写在上面了,只不过她当时没注意到。可这是什么意思呢?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写在一张钱上。她的思绪突然地就愤怒了,她于是把书本重重合上压到了一摞书的最底层。

木棉花又掉了一遍的时候,她又来看木棉花了。她想那么热烈的生命怎么就要在盛放的时候坠落呢,它们肯定是不愿意的,它们肯定是有苦衷的,不然为什么地上的暗红持久不退呢?就像人的血液被风干后的颜色,暗得发冷,深得永远冲刷不淡。

阳光透过树枝,照得木棉花溢出鲜红的光晕,流到她的眼里,把她的眼睛都染得红红的,她突然于一阵红色眩晕中看到一团绿色,浅浅淡淡的绿,像那张钱一样的绿。她以为木棉树长叶子了,突然又不禁哑然失笑于自己的错觉——木棉怎么会在开花的时候长叶子呢!可那团绿色确实在那儿,远远的静静的。她不知怎么地突然就想起了那张钱,还有钱上的那句话:木棉花快开了,你会去看吗?

晚上自习的时候,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那本书上扫,尽管她用意志去强迫自己不去动它,但心里却平静不下来。最后她决定要好好看一看那张钱,好好看一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看那张钱,旧旧的,皱皱的,似乎经历过很多岁月,被汗水透过一次又一次。于是她发现钱的背面又多了一行字:你看木棉花的眼神总那么忧伤,你为什么会那么忧伤?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到那团绿色,那似乎是一件绿色的衣服。

从此之后她很多天没去看过木棉了,忙着奖学金的评定,也为着那件绿色的衣服,可每天晚上去自习的时候,那张钱上都会多出一行字:今天下午木棉掉了二十三朵,你数了吗?你说木棉的花和木棉的叶为什么要分开生成呢,这样它们不是永远见不到吗?木棉花往下掉的时候,它的心里在想什么呢?木棉花很勇敢,它为什么能那么勇敢地接受死亡呢……”

虽然她很想回答这些问题,虽然她也很想去看看木棉,但她就是不愿意出现在一张纸上,这让她觉得难受,她讨厌她喜欢的东西与钱纠缠不清,所以她始终没有去看过木棉。可是当前的字增加到二十三句的时候,她去了,因为这次写的是:木棉花要掉完了,你还忧伤吗?

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打盹的世界并没有因为木棉坠落的声音而被清醒,阳光懒懒地静静地在树枝间,她坐在木棉树前的栏杆上,透过星星点点红色的光晕,倜然就被阳光下的那团绿色晃了一下眼。这一晃,让她想起两年前哥哥离开家的那个下午,那时她也是这样被阳光下哥哥的绿色衣服晃了一眼,晃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,晃得她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模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她记得,当时她家门那棵开得热烈的木棉突然地从那个下午开始往下掉了。

两个月后,木棉花快要掉完的时候,说好的时间哥哥却没回来,回来的是一条让全家人天塌地陷的消息。哥哥为了能尽快挣到更多的学费,去了建筑工地,却在一次搬运中失足从十三层掉了下去。当全家人心痛欲绝地感到工地时,她看到的却只是地上一片很深很深的暗红,深得让人看一眼便直往下堕,身上越来越冷,心也越来越冷。于是,在最后一朵木棉掉下的那个下午,她一个人,带着哥哥的录取通知书,去了那个有很多木棉树的她的学校。

木棉开的时候,她会想到哥哥;木棉落的时候,她也会想到哥哥。她把自己一年的四分之三用来学习,四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看木棉。她从来不看木棉的叶子,木棉花落尽的时候,她的青春里的美好情绪也就落尽了,只能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。可这次她突然觉得有绿色的木棉树很好看,她想看看满树鲜绿的木棉。

此后的每个下午,她都会去看看木棉,看木棉一朵朵即将落尽,期待第一片木棉叶悄然枝头。此后的每个晚上她也会认真看一看那张钱,看一看下一句话,虽然她到现在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一张钱。

她的迷惑终于在不久之后解开了,那是最后一朵木棉掉落的下午,她想,也许明天我就可以看到那片绿色的木棉叶了。可那天自习时,钱上突然多了好多字,多得背面都写不下了,多得了黑色的墨迹把绿色都掩盖完了。

很高兴这个春天陪你看了一季的木棉,今天木棉落完了,可是我没办法陪你看明天的木棉叶了。我父亲病重住院,家里已无法承担我的学习费用,我必须离开学校自己去打拼,对不起。我是个自卑的人,所以我只能在远处静静地陪你看木棉,静静地感受你眼里流露出来的忧伤,我没办法接近你,因为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。我之所以用这张钱给你写下想说的话,因为这张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,它是奶奶为了帮我筹大学费用去捡塑料瓶挣来的,五分钱一个,奶奶捡了一千个,得到了五十块,却因此失去了一条腿。明天只要一想到隆隆的拖拉机从年迈的奶奶腿上轧过去的时候,我的心就像木棉落地般被摔得粉碎,痛不欲生。可是现在我要走了。希望你坚强,还有,别那么忧伤,再见,木棉。

她突然地就泪如雨下了。她也是个自卑的孩子,她也和他一样经历着疼痛的青春。在他们的青春年少里,有太多的东西太脆弱,也有太多的东西太沉重,他们只能怀抱着青春的疼痛与梦想努力再努力,希望有一天,摆在他们青春里的不再是窘迫和无助,而是鲜艳的红色木棉和明亮的绿色叶子对笑风中。

她认真地对折过那张绿色的钱,依旧把它放在,一百七十二页的位置。

她想,她明天会一个人去看木棉叶。

(本文获得第七届“相思湖”新文学全区现场作文大赛 一等奖获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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